第94章 裂隙之音
营房的门在身后关上,铰链的尖叫被隔绝在外。
六张床,五张有人。靠门那张空着,床板上只有一条薄毯,叠得棱角分明——像是等着谁来,又像是刚有人走。
队长艾德温·铁拳坐在长桌尽头,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剑刃。那把剑上没有圣光加持,剑身有几处缺口,磨得发亮。他抬起头,左脸的烧伤疤痕在晨光中皱成一团。
“陈默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他站起来,比我矮半个头,但肩膀宽得像堵墙。握手时,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一握即松。
“我刚听说你的事。”艾德温的声音低沉,像石头从山坡滚下来,“大教堂顶上那摊烂摊子,是你收拾的?”
“不是我收拾的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没被它收拾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——一种老兵看新兵蛋子吹牛时的笑,但眼里没有嘲讽。
“行。至少你活着从屋顶下来了,比上一个人强。”
“上一个人?”
艾德温没回答,转身走向营房深处。我跟着他穿过两排床铺,其他队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,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回去。
营房尽头有个小隔间,挂着褪色的帘子。艾德温掀开帘子,里面是一张地图——银月城的完整结构图,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“你的档案我看过了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大教堂位置,“圣光失控那天,你在教堂顶上待了多久?”
“从钟响到天亮。”
“看到什么了?”
我犹豫了一秒。阿尔德里奇留下的符文,螺旋图案,警告——这些东西不该随便告诉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人。
“光。”我说,“很多光,像活的一样。”
艾德温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,像是洗不掉的什么东西。
“三天前,东城区的第七巡逻队失踪了。”他说,“八个人,全副武装,圣光加持过的装备,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没了。”
他拉开地图旁边的一个抽屉,里面是一叠报告。最上面那张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和阿尔德里奇留下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“在他们最后传回的报告中,提到了‘门’。”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认识这个符号?”艾德温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不。”我说得太快了。
他盯着我看了五秒,然后把报告收回去。“今天下午两点,城西集市有巡逻任务。你跟我去,先看看你怎么干活。”
* * *
午后的银月城像一口烧开的锅。
集市上挤满了人,商贩的吆喝声和牲畜的叫声混在一起,空气里飘着烤饼和劣质香料的味道。我穿着骑士团的制式铠甲,铁片在太阳下晒得发烫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艾德温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但每走一步都像在丈量街道。他手里没拿武器,腰间只有一把短刀——老兵的信条:在人群里,刀比剑好用。
“注意右边第三个摊位。”他突然说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,有个穿灰色斗篷的人正在和摊主说话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但眼睛在看别处——在看街对面的铁匠铺。
“他在踩点。”艾德温说,“铁匠铺今天到了一批新货,城里几个帮派都盯着。”
“我们要抓他?”
“抓什么?他又没犯法。”艾德温继续往前走,“记着他的脸就行。下次他再出现,你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了。”
这就是巡逻的意义?不是抓坏人,而是记住坏人长什么样?
我正准备说什么,突然听到一声闷响——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。
集市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艾德温已经冲了出去。我跟着他穿过人群,在集市中心看到一个男人倒在地上,身体抽搐着,嘴里涌出白色泡沫。他的眼睛翻白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圣光侵蚀。”艾德温蹲下来,按住那个人的肩膀,“第四阶段了。”
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几步,像是怕被传染。
“还有救吗?”我问。
“没救了。”艾德温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体内的圣光已经失控,很快就会——”
那个人的身体突然僵直,然后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。他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,像血管一样蔓延,然后——炸开。
金色的光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,没有声音,没有血腥,只有光。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团,旋转着,像一只眼睛。
它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消失了。
集市上安静了三秒,然后爆发出尖叫。人们四散奔逃,摊位被撞翻,水果滚了一地。艾德温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像石头一样硬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第六个了。”他说,“教廷说这是‘圣光感召过度’,但我知道——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里的光很冷。
“圣光在吃人。”
* * *
黄昏时分,我回到营房,发现床上多了个东西。
一块石头。黑色的,拳头大小,表面刻着螺旋图案——和阿尔德里奇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我拿起石头,感受到一阵微弱的震动,像心跳。
“你也有?”
我转头,看到艾莉西亚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布衣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不像骑士,更像一个农家女孩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走进来,关上门,“但我在大教堂的废墟里找到的。不止一块,有十几块,都刻着这个图案。”
她把另一块石头放在桌上。两块石头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——然后,螺旋图案开始发光。
我本能地后退一步,但光没有扩散,而是凝聚成一条线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。圆里出现了画面——
阿尔德里奇。
他坐在法师塔的顶层,周围堆满了书和卷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头发乱得像鸟窝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,在墙上疯狂地画着什么。
“出口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出口在哪儿...出口在哪儿...”
画面突然转向,我看到他身后的墙壁——上面画满了螺旋图案,一个叠一个,密密麻麻,像某种疯狂的计算。
“门开了。”阿尔德里奇突然抬起头,盯着虚空,“不是一扇,是很多扇。它们同时在开,像花瓣一样...”
他的声音变得尖锐,像金属摩擦。
“陈默。”
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你在看对吧?”
画面里的阿尔德里奇转过身,直直地盯着我——隔着空间,隔着时间,隔着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别让它们找到你。”他说,“别让它们看到你看到的东西。”
画面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