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找到工作
天还没亮透,法租界巷子里的青石板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赵小毛娘轻手轻脚地起了床,生怕弄出一点动静。
她走到灶台前,就着凉水胡乱抹了把脸,把昨晚剩下的半块冷饼子用油纸仔细包好,贴着胸口揣进怀里。
那点体温,刚好能把饼子焐得软和些。
这几天她跑断了腿,可处处碰壁。
昨天去一家纱厂,人家嫌她年纪大,手脚不利索,连门都没让她进;
前天去饭馆洗碗,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撇着嘴说:“侬这副病恹恹的样子,别倒在我们店里。”
她咬着牙没吭声,可心里像被针扎一样。
出了门,冷风直往领口里灌。
她缩着脖子,沿着霞飞路往东走。
四十分钟的路,她走得脚底板发麻。
到了洋行门口,那块画着船锚的铜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。
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女人,年纪大的头发花白,年纪小的也裹着破棉袄,一个个缩着脖子,冻得直跺脚。
赵小毛娘默默站到队尾,把手深深插进袖筒里。
前面两个女人正压着嗓子嘀咕。
一个叹着气说:“听讲只招一个,七八个人抢,哪能轮得到咱?”
另一个搓着冻僵的手,苦笑一声:“轮不到也得试试啊,屋里厢米缸都见底了,再不找点进项,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”
赵小毛娘听着,没搭腔。
她摸了摸怀里贴着心口的饼子,心里盘算着:要是真能留下,哪怕只给一口热饭。
她也能省下自己那份,全带回去给小毛吃。
“吱呀”一声,厚重的木门开了。
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走出来,领带系得歪歪扭扭,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。
他眯着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门口这群女人身上刮了一圈。
“就招一个。试一天,扫后院仓库。谁干得干净利落,留谁。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,有人小声嘟囔:“一个?这哪抢得过啊……”
瘦高个没理会,转身往里走。
几个女人赶紧跟上,赵小毛娘也迈开步子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
后院那间仓库不大,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杂物。
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墙角结着蛛网。
最要命的是,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,冷风“呼呼”地往里灌,冻得人骨头缝都疼。
领班给每人发了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丢下一句话,就背着手在门口抽烟。
赵小毛娘二话不说,挽起袖子就干。
她先把扫帚在墙角磕了磕,然后弯下腰,一扫把一扫把地往前推。
灰尘瞬间扬了起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
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她不敢停,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,继续扫。
旁边几个女人有的磨洋工,扫两下就直起腰喘口气;有的嫌脏,只扫过道中间。
赵小毛娘没看她们,她专挑那些犄角旮旯,把压在箱子底下的灰一点点掏出来。
把散落的碎玻璃碴子小心翼翼地拢到墙角,又用抹布把窗台上厚厚的灰擦得干干净净。
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,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她咬着牙,一口水没喝,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快到中午时,领班背着手转了一圈。
他走到赵小毛娘扫过的地方,用皮鞋尖踢了踢纸箱底,又蹲下身,用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。
指尖干干净净,一点灰都没有。
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扫的地方——有的角落还留着灰疙瘩,有的纸箱码得歪歪扭扭,有的地上还留着没扫干净的碎玻璃。
领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指了指赵小毛娘:“就侬了,明朝早上七点来上工。”
赵小毛娘攥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像是回过神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先生!谢谢先生!”
她出了洋行,没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巷,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眼眶发热,她赶紧仰起头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站了一会儿,她走到洋行厨房的后门。
胖厨子正往外倒泔水,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侬就是新来的?”
“是,先生。”赵小毛娘赶紧上前,微微弯着腰。
胖厨子点点头,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白面馒头,又用油纸包了一小块咸菜,塞到她手里。
“这是中午多出来的,侬拿去吧。明朝记得早点来。”
“哎!哎!谢谢先生!”
赵小毛娘双手接过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回到家时,赵小毛正蹲在门口劈柴。
柴刀钝了,他劈了三下,木头才勉强裂开一条缝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,扔下柴刀就跑过来。
“娘!”
赵小毛娘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馒头,递到他面前:“吃。”
赵小毛接过馒头,却没吃,只是仰着头看她:“娘,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赵小毛娘站起身,往屋里走,尽量让自己的步子显得轻快些,“洋行管饭,中午吃得饱着呢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,背对着儿子,慢慢脱鞋。
鞋帮早就被雪水浸透了,硬邦邦地贴在脚上,脚趾头冻得发紫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她把鞋塞到床底,转过身,脸上已经换上了笑。
“娘,你真吃了?”赵小毛还是有些不放心,手里紧紧攥着馒头。
“真吃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,声音温和,“洋行的粥,稠得很,里面还有肉丝呢。”
赵小毛低下头,终于咬了一口馒头。
他嚼得很慢,一边嚼,一边偷偷看她。
赵小毛娘就坐在旁边,静静地看着他吃。
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但屋里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